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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代铁建人的乡愁

时间:2019-06-12 点击量:   【字体:

那一年,深冬,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中飞落,原野上白雪皑皑,道路曲折蜿蜒到村落,好似要将冬日里的寄语传递到千家万户。大红灯笼悬立在黄泥墙上,映着墙面通红一片,宛如农家大姑娘那羞红的脸,挂在房梁上的腊味、年货,随风摇曳着,错落起伏,让酝酿已久的深厚年味飘散在院子的每一处角落。寒冷的风在房外呼啸不止,偶尔几缕浓白的寒气从门缝里渗透进来,拍打在沾满烟灰的灶台上,凝成了露珠般的水迹,清澈而又晶莹。

天还没亮,母亲便起了床,橘黄色的一抹灯光,驱走了深夜中的寒冷,慢慢地向我靠拢,照进了我的梦乡。我从梦境里苏醒,掀开帘子,睡眼惺忪,只看到熟悉而又模糊的背影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忙碌着。

母亲告诉我,父亲今天就要回来了,坐的是火车,要两天两夜,今天凌晨就能到家。我和弟弟都在欢喜之中,期待着父亲那张严肃可亲而又陌生的脸,猜测着父亲手中的那份久违的礼物,也憧憬着一家人的团聚。

父亲衣衫单薄、背着满满一大包行囊,还没有进屋就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。“今年真是幸运,快过年了还能买到回老家的火车票,孩子他妈,赶紧收拾下,咱们这就走”。母亲一脸喜色,却并没有劝阻父亲,赶忙打包好行李。因为她知道,过年回趟老家一直是父亲多少年来的一个夙愿,而眼下这个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。

父亲是一名铁道兵,十八岁就从南方的广西深山里走了出来,从此便一直漂泊在外。后来,父亲在北方修铁路时认识了母亲,两人从相知、相爱到相守,最后在离老家千里之遥的北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由于父亲工作性质的原因,他不能常年在家,一直都在外奔波劳碌,哪里要修路、架桥,他就要离开温暖的小家,奔赴到祖国建设的大家中去。

在我的记忆里,那时没有电话,交通不便,可是仍然割舍不掉家人彼此的牵挂,也不知多少的夜里,母亲守在昏暗的灯光下,读着父亲的饱含思念的每一封信,总是会不自觉地潸然泪下,也不知多少个清晨,母亲守在路口,望着过往的行人,目不转睛地寻找着自己心中挂念的爱人。

火车的汽笛声,划过寒冬的夜空,铿锵有力的铁轨声带动着众人回家的情绪,一点点安静下来,站台上聚满了人,大大小小的包裹,填满了来来往往的过道,孩子的哭闹声,商贩的叫卖声,列车员的报站声,和着人们从口中呼出的雾气,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。绿色的铁皮车停靠就位,瞬间人潮涌动,并不宽敞的车厢里挤满了人,厕所、车厢过道、车厢连接处都被人的身体所占据,再也找不出可以站脚的地方。可是,人们都很高兴,因为从踏上列车的那一刻起,他们知道离家也近了。

三天三夜的火车行程,对于在这样的空间里,简直是一种煎熬,在绿皮车上坐了一天,起身上个厕所或是挪一下地方都变成了一种奢望。父亲的承受能力更是到了惊人的地步,刚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,还没有休息过来,却又进行了一次更为漫长的体验。这也许是常年奔波在外,终于可以实现回到家的愿望,才让他适时忘记了人的生理极限。

晚上,我和弟弟困的不行,却没有地方睡觉,父亲拿了报纸铺在座位的下面,我们便在那密闭的空间里,在铿锵有序的铁轨声间,睡了安稳觉。夜里,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,窗外的风景,快速的飞驰,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不停的在追赶,却终究赶不上列车的速度,被数不尽的黑夜所替代。

当我们下了火车,坐了汽车,乘了竹筏,赶了牛车,然后再也找不到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的时候,父亲就背上那重重的行囊,牵着母亲的手,领着我们行走在群山环抱之中,清澈的水从山涧里流下来,耳畔伴有清风鸟语,温暖的阳光从歪斜在路旁竹子的缝隙里倾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如梦似幻。尽管山路崎岖,也好像刚刚下过一场细雨,道路泥泞不堪,脚上也沾满了厚厚的一层泥巴,可是那一天行走在山间的路上,母亲望着父亲,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而又幸福的笑容。

绕过了一座座山,走过了一段段崎岖不平的山路,也已接近黄昏,就在云雾环绕的道路尽头,在一座山腰上,我们来到父亲日思夜想的家。夜晚,下起了绵绵细雨,雨水斜斜地打在黑瓦片上,叮当作响,随后顺着瓦楞滴落下来,汇成了一道道雨帘。低矮的墙壁上熏满了浓浓的烟黑,一家人就围坐在屋外的院子里,脸上映着木柴燃烧跳跃的火光,嘴里吃着香气扑鼻的晚饭,彼此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。爷爷看到离家很久、排行老三的儿子带着妻儿子女回到了家,他高兴的多喝了几两小酒,又多抽了几袋旱烟,还不断的跟父亲絮叨:“三仔,离家这么久,你也长大了,也成家了。做父亲的为你高兴,哎,要是你大哥、二哥、四弟、五弟今年过年都能回来就好了,咱们一家可就团圆哩”。

许多年以后,我仍然记得那天我们离开老家时的场景,爷爷、奶奶佝偻着身子,老泪纵横,他们守在半山腰上,目送着我们离开,我们沿着起伏的山路走了很久,父亲眼眶湿润,可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去,发现他们依旧还站在那里,只是和那些不知多少年岁的老屋重叠在了一起,默默地隐藏在那云雾环绕的山巅之中。

岁月的流逝,总是会带来一些美好的事物,同时也会无情的带走一些珍贵的东西。多年以后,我已长大成人,有了稳定的工作,而父母却日渐衰老,皱纹爬满了脸庞,两鬓也增添了如霜的白发,父亲还是如同老黄牛一样在外面不知辛劳的工作,母亲留守在家里,他们还是过着几十年如一日彼此分离的日子。好在我们赶上了好时代,母亲不用在夜里旋开那昏黄的灯盏,阅读父亲深情款款的抒情信件,他们可以通过网络彼此诉说衷肠,煲一晚上的电话粥。父亲也可以隔三差五的坐动车组回一次家,只为了和母亲见上一面。

    多年以后的春节,我和弟弟放下工作,不约而同的回到了家。在新搬迁的大房子里,父亲很高兴,提议我们全家老少再一次回趟老家。我们当天就在网上定了车票,不到一天的时间里,我们仿佛置换了天地,转眼就从冰天雪地、白雪皑皑的北方来到了气候宜人、温暖湿润的南方。

我们坐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,飞快疾驰的动车组好像在云中穿梭,如同闪电一样快速,窗外的景色迅速的闪过,远处的白墙红瓦的农舍点缀在富有诗意的田园里,俨然一幅写意的山水画卷,夜里,漆黑的夜空不再孤单,月光如水,繁星点点,可仔细一看,那哪里是夜空中的星辰,分明是城市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,在遥远的天空里亮起的数不尽的灯盏。家家户户幸福地住在那“星星”里面,感受着温馨,期盼着团圆。

刚下火车,大爷、二爷、四叔、五叔便在车水马龙的火车站口守候着,他们向我们挥手,接过行李,相互问候后,便用崭新的小轿车载着我们一路呼啸而过,在路上,大爷兴奋地说:“这些年,党的政策好,家家都富裕了,人人都过上了好日子。以前从寨圩到历山没有路,没有车,要步行很长的山路,现在几个小时就到了,做生意方便,也能常回家看看”。

当车行驶到群山峻岭之中,儿时的记忆从这里发生了错乱,记忆中那一条条泥泞的道路不知道去了哪里,崎岖的山路蜿蜒盘旋,变得更为宽阔,水泥路的灰白映衬在绿色的山峦里,俨然一条盘踞在群山峻岭中的白龙,在远处悄悄地隐没在云雾深处里。

我在路上,一直惊讶于老家的变化,几十年的光阴匆匆而过,记忆却总是固执的守护着那些儿时的画面,十多年都未曾改变。当我们快到家门口时,远远望去,云雾缭绕之中,青砖红瓦的房屋之下,道路的尽头是两个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,他们穿着红艳喜庆的新装在山腰里静候。当父亲这个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出现时,老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舞动了双手,彼此笑的就像孩子一样。那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,一个少年,背上行囊,走出山关,背井离乡,年轻的父母驻守在路口,日夜等候,期盼着那个少年终有一天能够归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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